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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只会写一个字  

2009-09-18 00:25:30|  分类: 生命实录·读者公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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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只会写一个字

孙小明

奶奶黄亚秀,年近耄耋仍然耳聪目明。目明是指她的右眼,左眼因白内障动手术摘除了眼球。奶奶称她现在“独眼观天,一目了然”。一日醒来忽然自语:“年纪大了而且时代也不同了,不然像旧社会男人一样去打猎,瞄起火枪来岂不方便?”众人大笑。

      奶奶没上过学,但会读“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”,“工人农民都劳动”。我们问:“谁教您的?”奶奶说:“八岁放牛在学校外面听来的。”她还会写字,只会写一个。我有幸成为第一个看她写字的人。她张开左掌,右食指在上面划:先画两点,再画个“甲”字,最后画个开门的开,就说写好了。

      “您写的不是字呀!”

      奶奶淡然地说:“怎么不是字?倒过来就是个‘黄’字了。”说着把手掌转了180度给我看。想想,真是个黄字!家人不相信我说的话,请她重写。奶奶蹲在院子里,乖巧地在地上画着她的倒写“黄”。于是,站在她身后的人说不是字,而站在她对面的人就嚷:“天呀,真是个黄字!”

      “谁教您的?”

      “八岁时看小地主趴在石板上写的。”

      “当时您站在他旁边吗?”

      “不,我站他对面。”原来如此!

      奶奶的话充满哲学。你要找什么东西没找到,她会说:“它可没长脚。”意思是你找得不够仔细,应该继续找;农村人爱搬弄是非,奶奶是出淤泥而不染。有人向奶奶打探:“听说昨晚张寡妇房里有男人的声音?”奶奶回答干净利落:“我也同你一样。”意思是说你不知道所以来问我,我也和你一样是不知情的呀,所以还是别来找我了。有时想,奶奶若出生在新社会且让她读书识字,会怎样呢?

      侄子写作文,奶奶在一旁择菜:“写些啥?”侄子说:“写景,细雨似牛毛。”岂料奶奶说:“细雨是做大事的。”8岁的侄子冲我抗议:“姑姑,太奶奶乱讲!”奶奶头头是道地说:“怎么乱讲?大雨会引发洪水冲走庄稼,细雨慢慢下,一会儿工夫田地就湿了,禾苗也长了,我们就有收成了。还有比收成更大的事吗?”虽然目不识丁,奶奶理解“润物细无声”的深意。

      奶奶一生坎坷。自小父母双亡,两岁就被人收作童养媳。9岁那年,指婚的男孩因病夭折,于是奶奶又回到哥嫂的身边。17岁时奶奶得重病,哥嫂怕其死去捞不到半分文,匆匆将她许给年长她15岁的爷爷。因为曾做过童养媳,故作“二婚”,就是再婚。因此,奶奶出嫁没坐上大红花轿,只能坐没有顶盖的蓝布轿子。好在爷爷虽然家境贫寒却有情有义,举债治好了奶奶的病,从此夫妻风雨同路30年。奶奶生平生过8个儿女,只成活了5个。爷爷病逝时,奶奶才48岁。

      清明,我们要去给爷爷扫墓。问奶奶:“您也去看看吧?”奶奶正认真地吮一块糖,不以为然地说:“看啥?过不了多久就会一起长住啦!”

      我的心猛然一痛,泪水滑出了眼眶。▲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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